爷爷

去看爷爷，是我爸提的。这本身就不寻常——我爸这个人，一年主动提议的事情不超过三件。

「你爷爷问了你好几次。」他说，「就你自己去。我和你妈就不去了。」

爷爷住在城西的老小区，五楼，不装电梯的那种老楼。楼道里还是我小时候的味道：谁家在煎带鱼，谁家的自行车挡在二楼拐角。爷爷开门的时候，我吓了一跳——记忆里那个高大的老头，缩小了一号，但眼睛没变。我们家别人的眼睛都是往外看的，爷爷的眼睛像往很远的地方看，看的还不一定是这个方向。

他给我泡了龙井，用他那套用了四十年的玻璃杯。我们聊了些寻常的：美国，辞职（他居然没批评我，只是点头），杭州的变化。然后，在一个我完全没防备的空档，他忽然说：

「阿黛，最近梦多吧。」

茶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。

「奶奶跟你说的？还是我妈——」

「没人跟我说。」爷爷摆摆手，慢悠悠地续水，「不用人说。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。你现在睡觉，跟上夜班一样，人躺下去，眼睛闭上，别的地方还在走。」

楼下有小孩在拍球。咚。咚。咚。

「爷爷，」我听见自己问，声音很小，像十岁那年问他世界上有没有鬼，「我这个……是病吗？」

老头看了我很久。那双看得很远的眼睛，第一次近近地、专注地落在我身上。然后他说了一段我会记一辈子的话：

「我们林家的人，眼睛跟别人长得不一样。别人的眼睛看现在，我们有些人的眼睛，看的是路。」他往杯子里看，茶叶一根一根立着，「你太爷爷有，我有。你爸——」他停了停，「你爸也有，但他自己把眼睛闭上了，几十年没睁开过。他有他的道理。」

「那我——」

「女孩子家有这个，我没见过，也没听说过。」爷爷说，「所以你这些年受苦了，看见了，没人告诉你你看见的是什么，还要被人讲是想太多。」他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，「阿黛，爷爷没本事跟你讲清楚这是什么。爷爷只跟你讲一句话，你记牢。」

我坐直了。

「眼睛给你看见的东西，不是拿来怕的，是拿来走的。」他说，「你心里那个方向，一直在响的那个——去。别打电话商量，别列你那个单子，别问值不值。去。看路的人，最蠢的死法就是站在路口算命。」

我坐在爷爷家掉漆的木椅子上，眼眶发热。还是没哭——但那是我这辈子离哭最近的一次，在此之前。

临走的时候，爷爷送我到楼道口。我下了半层楼，他忽然在上面喊我的小名。我回头，老头扶着栏杆，背着光，看不清脸。

「那个梦里的地方，」他说，「替爷爷多看两眼。爷爷这双眼睛，只到得了看得见的地方。」

我问爷爷，我这个是不是病。

他说：是路。

然后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，因为我忽然明白了——他从来就知道。他等我这一问，等了二十八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