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二十四章
求你
Please
第二次站在那扇门前,我连门铃都懒得按得客气了。
还是他开的门。老杨。半年过去,这位老人肉眼可见地旧了一圈:肩膀还是船头那么宽,但船吃水深了。他看见我,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——不是意外。像是终于。
「我说过——」
「我知道你说过。」我打断他。半年前那个声音发飘的黛西没有来,来的是那个在大厂跟人抢过资源、在小黑屋里陪过笑、被亲妈断绝过关系还活得好好的黛西。「你说这里没有我的事。我想了半年,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见不见我,是他的事,也轮不到您替他决定;我来不来,是我的事,更轮不到。」
老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「我这次来,不进门也行。」我说,「您就告诉我一句话:他是不是还好。我在门口听完就走。但如果您连这句都不肯说——」我指了指身后,「我就住在港口那家民宿。我辞了职,没有身份,没有日程,我现在全世界最富余的东西就是时间。我可以每天来按一次门铃,按到您烦,或者按到他自己下楼。」
沉默。海鸥在我们头顶叫。
然后,出乎我意料,老杨用中文说了一句完全不搭的话:
「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见你吗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我说,「我猜过一百种。猜累了。所以我不猜了,我来问。」
他盯着我看。那种眼神又来了——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警觉的、评估风险的眼神。但这一次,我站着没动,让他看。看够为止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老人忽然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叹下去,他整个人塌了一寸,从一扇门变回了一个父亲。
「他不让我说。」他说,声音哑了,「这个倔驴,从小到大,认定的事,神仙来了都掰不动。他不见你,是他这辈子对自己最狠的一件事,小姑娘。你别看他关着门——」老人别过脸去,看着港口的方向,「他每天问我三遍天气。乌尔克的天气有什么好问的,下雨,还是下雨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他不是问天气。他是想知道,你那边,是不是天亮了。」
我的喉咙一下子锁死了。
「我父亲,」老杨慢慢地说,「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我母亲走的。我们这个家的男人,都觉得自己扛得住,都觉得让爱的人先走开是慈悲。」他转回头来看我,那双跟卢卡斯一模一样的灰蓝眼睛里,什么东西碎了,「我拦了你半年,因为我怕你带走他最后的力气。现在我改主意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刚才你说,你可以每天来按门铃。」老人往旁边让开一步,把门拉开,「他母亲当年,也是这么跟我说的。」
门里是那个我住过三晚的门厅,一切如旧,只是安静得不一样了。楼梯口,老杨停住,抬头朝二楼喊了一句荷兰语。我一个词都听不懂,只听懂了里面有一个名字:Lucas。
楼上很久没有动静。然后,木地板响了。一步,一步,很慢。
我准备了一路的狠话,只用掉了三成。
剩下的七成,在老人说出「他每天问三遍天气」的时候,全部作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