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七章
该开船了
Time to Sail
引爆点特别小。小到事后我都不好意思讲。
周五晚上跟我妈视频,我随口说了句「最近想休个假」。就这一句。我妈的雷达瞬间锁定:「休假?去哪?跟谁?多久?你现在这个身份,出境了万一 visa stamp 出问题,你回得来吗?你知不知道李阿姨儿子——」
「妈,」我说,「李阿姨的儿子已经为国捐躯三次了,能不能让他安息。」
「你什么态度?」
后面的十五分钟,从休假上升到人生态度,从人生态度上升到「我们当年怎么把你送出去的」。我全程没吵。我从来不吵,我只是把音量键一格一格调小,把自己调成静音,「嗯」到最后一声,挂断。
不哭,也不摔手机。我只是坐在那里,感觉胸口有个东西,被这十五分钟拧到了最紧的一格。
然后它「啪」地断了。
断的声音特别轻,轻得像解开一根缆绳。
我打开电脑。没开无痕。直飞阿姆斯特丹,下下周二,经济舱靠窗。信用卡、姓名、护照号,我填得飞快,快得像怕慢一秒就会被自己拦截。点下「确认支付」之前,我停了半秒——
OPT、reentry、H1B 抽签、稳字当头。我妈的声音在脑子里列了一整页 risk assessment。
我心想:approve 了吧。这个 risk,我认。
按下去的那一刻,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。没有烟花,没有心跳加速。就像 merge 了一个改了很久的 PR,安静,理所当然。
薇薇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,看我一眼,再看屏幕一眼,face 上写满震惊:「你订了?!」
「订了。」
「几天?」
「往返日期,」我说,「我填的回程是一个月以后的。可以改签的那种。」
她盯着我看了三秒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特别大:「正啊!」然后一个箭步冲回房间,「等下!我有个 packing list 模板给你——」
两周后,SFO,安检口。我妈还没消气,家里的群安静得像我们组裁员那两天。我爸倒是私聊发了一条:「注意安全。带够药。」后面跟了一个他那辈人专用的、慢半拍的 🙏
登机之后,我做了一件蓄谋已久的事:把工作手机和工作电脑一起塞进背包最底层,关机。合上的那一下,像给什么东西盖上了盖子。
飞机推出、滑行、加速。机身离地的那一秒,我靠在舷窗上,看湾区在下面斜过去、缩小、模糊成一片电路板。
七个月来我第一次,没有在想下周一的事。
后来卢卡斯教过我一句荷兰话,他说他们出海前会讲:
Nu moet de boot maar varen——事已至此,船就开吧。
我的船,是那天晚上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