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杭州

我是在她搜索那样东西的第二天早上，做的决定。

前一晚我半夜醒来，发现她床头的光还亮着，凑过去一看，她正低头翻着手机，脸色发白，一条一条地往下滑动。我没吭声，第二天等她去洗漱，忍不住拿起她的手机——屏幕没锁，还停在昨晚那个页面：一排搜索结果，关键词是某种白色小药片，装在铁盒里，混着薄荷味。
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
早饭桌上，我把咖啡推到她面前，看着她眼底那两团挥之不去的青黑，忽然觉得，甜品复健计划到此为止了——这不是靠柠檬意面能哄好的事。

「回去吧，」我说。

她抬头看我：「回哪？」

「回家，」我说，「阿黛，你这个状态不是玩能玩好的。你妈那边僵着，你身体这样，梦做成这样——听我一句，回杭州。把根扎一扎，再决定往哪儿飞。」

她没立刻反驳，只是低头搅着咖啡，很久没说话。我怕她把这句话听成「我不想管你了」，赶紧补了一句：「不是我不管你，是我这边能管的只有你吃得饱不饱，睡得着不着。有些东西，得回家才能修。」

「你一个人在这，」她说，「我走了，你怎么办。」

「放心啦，」我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口，「我一个人在意大利过得会非常好，我已经约了那个佛罗伦萨的皮衣店老板喝 espresso，他叫 Matteo。」

她笑了，这几天第一次笑到眼睛，那种真实的、从眼角挤出细纹的笑。「你效率蛮高的。」

「食在广州，」我理直气壮地说，「爱在托斯卡纳。」

这句话我随口说的，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纯粹是逗她开心的一句玩笑，跟那家意大利小酒馆的老板娘随口说说的调调差不多。她被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，笑声里终于有了一点这些天没有过的松快。

我们在机场分别的时候，她把行李箱推向安检口，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
「薇薇，」她说，「谢谢你把整趟旅行推了来陪我。」

「别谢，」我说，「谢什么，我们是姐妹。」

「我是说真的，」她说，眼圈又红了，「你把最重要的一段假期，用来照顾我这个说不清楚自己怎么了的人。」

「阿黛，」我打断她，走过去抱住她，「你别老想着还债。你要真想谢我，就好好回家吃饭，好好睡觉，别再半夜搜那些吓人的东西了——对，我看见了，我没戳穿你是因为不想你尴尬。你回家，把身体养回来，把这件事想清楚。想清楚了，随时给我打电话，我随时能飞。」

她在我怀里，抖了一下，没说话，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
送她进安检口的那一刻，我站在玻璃隔断外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缩小，走过安检门，回头朝我挥了挥手，那个挥手的动作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
我在原地站了很久，直到广播里播报的航班号早就换了一轮。我掏出手机，给她发了条消息：「到了报平安，随时。」

然后，我做了另一件事——我把手机里那张跟了我两年的坎帕尼亚终极表格重新打开，看着上面那行「暂停执行」的红字，想了想，没有恢复原计划，而是新建了一行，城市那一栏，我打上了：佛罗伦萨。

我把她送进了安检口，看着她一个人往回家的方向走。

而我，第一次，往一个自己没提前查过攻略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