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十二章
陈屿
Chen Yu
公司规定,编辑不得在结案后主动搜索收件人的公开信息。
这条规矩,我在结案报告上签字确认过,字面意思清楚得没有任何解释空间。可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泡面又坨了一次,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打开搜索引擎,敲进了「陈屿 厦门 港务」几个字。
跳出来的结果不多——一篇三年前的地方媒体报道,标题是《海上不灭的灯:记厦门港航标维护班组》,配图里,几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一座灯塔前,其中一个侧脸的年轻人被标注了名字:陈屿,航标工程师,负责辖区内十七座灯塔与三十四组浮标的日常巡检与维修。
报道里引用了他一句话:「航标这东西,平时没人注意,可它要是灭了或者偏了,海上出事的,就是把命交给这片海的人。我们的工作,就是让看不见的人,也能被稳稳地引到岸上。」
我盯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
引导看不见的人,稳稳地到岸上——这句话,跟我这份工作离得那么近,近到我心里某个地方,被轻轻地撞了一下。我们做的,本质上也是同一件事:把一句本该沉入海底的话,稳稳地,送到该到的岸边。
报道配图里没有顾夏,我又搜了几次「顾夏 陈屿」,没有任何有意义的结果——他们大概是那种不太爱在网上留痕迹的、安静过日子的普通人,没有值得被搜索引擎记住的高调恋情,只有一段被我读过、逐字逐句的争吵,和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和好。倒是翻到一条三年前的本地论坛帖子,楼主问「有没有人认识港务局那个修灯塔的陈工,人靠谱吗,想请教修老宅木窗的师傅」,底下零星几条回复,语气都是那种熟人社区特有的、不带夸张修饰的信任:「靠谱,人闷但实在。」我把这条帖子也截了图。
我关掉浏览器,忽然为自己这个举动感到一阵后怕——不是怕被公司发现,是怕自己心里那种「我想更了解他一点」的冲动,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。这不该是我该有的情绪。我经手过至少七八单案子了,从没对哪个收件人产生过这种越界的好奇。
我把手机划到相册,翻出白天顺手截的那张报道配图,放大,看着陈屿那张不算清晰的侧脸,试着把这张脸,跟顾夏草稿里那个「习惯自己一个人扛」的人对上号——的确对得上:站姿挺得笔直,跟同事说话时保持着一点礼貌的距离,那种熟悉的、不肯轻易把重量分给别人的样子。
我给这张截图命了个名,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,标题只写了案件编号:G-0356。这个动作,我心里清楚,已经超出了任何工作需要——一个已经结案、已经归档的案子,不需要我给它建一个专属相册。
窗外的海浪声隐约传进来,我关掉台灯,躺在黑暗里,脑子里反复想着他那句话:「让看不见的人,也能被稳稳地引到岸上。」
我忽然很想知道,顾夏那句话,有没有把他,稳稳地引到什么地方——还是说,那句话到达他手里的那一刻,反而把他,推进了一片更深的海。
他说,航标灭了或偏了,出事的是把命交给这片海的人。
我送出去的每一条草稿,何尝不是别人交出去的、最后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