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十五章
又一封
Another One
那句「测试消息」发出去五天后,我在深夜十一点,又一次点开了那个不该点开的 URL。
死信档案:1 封未读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他又写了。
「顾夏,」这一封的开头,语气跟上一封不太一样,多了一点点犹豫,「谢谢你回我那句话,虽然我知道,那多半是系统自动生成的,跟你没有任何关系——我这么理智地跟自己说了三遍,可我还是把手机屏幕亮了一整晚,就为了再看一眼那行字。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,一个搞技术出身的人,连这种事都分不清是软件的模板,还是奇迹。」
我盯着「奇迹」这两个字,心口一紧。工作台常驻的一个小窗口里,弹出这周的绩效提醒——我这个月的结案数量,因为这几天心不在焉,比上月掉了将近三成,蒋姐还没找我谈这件事,但系统的红色感叹号,已经很不客气地,替她提前打了招呼。
他接着写:「我今天去修了浮标三号,那个位置离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不远,你还记得吗,那家老式冰室,你说他们家的四果汤,糖水熬得比我们家还甜。我路过的时候,本来想拍张照片发给你——发现手指按到了『收藏』,而不是『发送』,才想起来,我这辈子,已经没有能发送的对象了。夏夏,我不知道我这样一封接一封地写,算不算一种病。但写下来,好像是我现在唯一能跟你说话的方式,哪怕我知道,大概率,没有人会看。」
「大概率,没有人会看」——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那个我不愿意承认的位置:他不知道,此刻真的有一个人,在看,一字不落地看。
我坐在黑暗里,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。上一次,我用一句克制到面目模糊的客服用语,勉强说服自己没有越界太多。这一次,如果我什么都不回,我很清楚,那种「大概率没有人会看」的绝望,会一天天,把他更深地拖进那片他自己说的、独自开车走过的、数着二十七盏路灯的黑暗里。
如果我回,我该以什么身份回?
我打开一份空白文档,不是工作台,是自己电脑上的记事本——像是想先跟自己商量清楚,再决定要不要真的碰那个发送键。我打下几行字,删掉;换一种语气,又删掉。写着写着,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此刻的犹豫,跟四年来,我对着那条给妈妈的草稿反复删改,几乎是同一种姿势。
我这个人,好像天生就在「想说」和「敢说」之间,隔着一道过不去的坎。
窗外的海浪声,一下一下,很有耐心地拍打着堤岸,仿佛在等我拿定主意。我把记事本里那份反复删改的草稿,最终存了下来,没有关掉,也没有发出去——先放一放,我告诉自己,这不是逃避,只是需要一点时间,想清楚,自己到底想以谁的身份,回答一个还在等待奇迹的人。
他把照片按成了收藏,不是发送——因为已经没有能发送的对象了。
我们俩,原来困在同一种病里:话在心里,出不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