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二章
面试
The Interview
「代发」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九层,没有招牌,电梯里贴的还是上一家公司的物业通知。
前台是个空位,没人坐。我按着招聘邮件里的指示,自己走进一间会议室,里面已经坐着一个女人,四十出头,短发,桌上摊着我的简历,还有一杯凉透了的茶。
「苏晚,」她抬头,声音干脆,「坐。我姓蒋,你可以叫我蒋姐。」
我坐下,习惯性地坐直了背——三年大厂面试训练出的姿势。
「你简历上写,」蒋姐翻着纸,「内容审核,三年,绩效都不错,为什么想来我们这?我们这活儿,说实话,工资比大厂低一截。」
我准备好的答案是「想找一份更有意义的工作」,这句话在来的地铁上我练了三遍,此刻张嘴却觉得空洞得可笑。
「我审核过太多没说完的话,」我最后说,选了个折中的角度,「有人直播到一半,账号就没了,动态停在半句。我很好奇,如果有个地方,能把这些没说完的话,体面地说完——那是什么样的工作。」
这句话是真的,只是不是全部的真的。
蒋姐看着我,没接话,也没被感动,只是点点头,翻到下一页:「那我先跟你把丑话说前头,免得你干两天后悔。」
她讲得很快,语速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合同:用户生前签「代发协议」,勾选愿意授权的账号和渠道;本人身故后,家属提交死亡证明,平台核验通过,编辑从对应账号的草稿箱里,取出明确没发出去的内容,核实、轻微润色(「轻微,」她加重了这两个字,「不许加一个字死者没写过的意思,这是我们唯一不能碰的红线」),交由系统一次性发送给草稿里写明的收件人。
「一次性,」她又强调了一遍,「我们不做通讯录,不做微信,我们做的是——最后一句话,说完,就完。」
「如果收件人回信呢?」我问。
「回信进死信档案,」她说,语气毫无起伏,「不转达,不通知,编辑没有权限主动查看。这条规矩是踩着好几起投诉立起来的——有家属把这个当成跟死者续命的窗口,天天在那儿写,我们不能陪着他们演下去。这不是善良,是纵容。」
我点点头,心里却莫名地卡了一下——「续命的窗口」这个词,让我想起自己那条搁了四年的草稿,某种程度上,我也在跟一个没在场的人,假装还有窗口。
「你还有个问题没问,」蒋姐忽然说,把简历合上,「大部分人面试到这儿,都会问,我们怎么判断哪句话该发,哪句不该发——你没问。」
我愣了一下:「那……你们怎么判断?」
「不判断,」她说,「这才是关键。我们不判断死者『应该』说什么,只负责他们『已经』说了什么。你要是带着『我觉得这样更好』的心态来做这份工作,第一单就会出问题。」
她合上文件夹,看着我:「明天九点,来试岗一周。带着你自己的判断力——但用的时候悠着点。」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海风从楼间的缝隙里灌进来。我摸出手机,那条搁了四年的草稿又在备忘录列表最上面亮着,标题「妈」,612 字,静静地躺在那儿——像一份我至今没有资格核实通过的案子。
「我们不判断死者应该说什么,只负责他们已经说了什么。」
我把这句话记下来的时候没想到——它同时也在说我自己那条,从没被"已经"过的草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