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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究目的说明交上去的第二天，Daan 破例把整理时间提前到了闭馆前两小时——他说这是「照顾外部机构的时区差」，但我怀疑，这更多是他自己想找个理由，早点开始。

库房恒温恒湿，进门先要套上白手套,他递给我一副新的,自己也戴上一副,动作熟练得像做了一百万次。二十三件古籍摆在长桌上,按目录顺序一件件核对，大部分状况都不算差,唯独清单倒数第三行那部——《康熙字典》残本，附一部民国十九年的中荷双语词典——摆在桌上的时候，那本词典的书脊，肉眼可见地,比同类装帧厚出一截。

我伸手，隔着白手套,轻轻拂过那道异常的厚度，指尖，能感觉到，一种,与寻常纸张,截然不同的、微微起伏的触感。「你看，」我指着书脊,「正常的装订,不会有这个厚度。」

Daan凑近，用一把小型探针，隔着手套,极轻地按压了几下书脊，眉头微蹙：「内部有异物,或是加固层——从触感判断，不像是普通的书脊加固材料。」

「能打开看看吗？」

「不行，」他毫不犹豫,「拆解书脊需要专业修复师评估,且必须走正式的保护性拆解流程，不是我们俩今天,能私自决定的事。」

我有点泄气，却也知道他说得在理——这行干久了,我比谁都清楚,一件百年古籍的书脊,一旦处理不当,里面的东西,可能就此毁掉。

「那这本书的来源记录呢？」我问，「能查到最早的持有人吗？」

Daan翻开随书附带的档案卡,念道：「1936 年,由莱顿大学汉学院购入,登记为『中文古籍修复档案』附属藏品，1940 年,记录中断,直到 1962 年,由一位私人藏家家属捐赠回图书馆,来源标注为『博斯家族旧藏』。」

我心跳漏了一拍：「博斯——」

「莱顿本地一个装帧世家的姓氏，」Daan说,「这条街上，从十九世纪起，就有博斯家的书籍装帧作坊，一直开到二战后不久。」

我从随身的文件夹里,抽出那张运河边的合影,推给他看：「你认得这条街吗？」

他接过照片，端详了几秒,又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这几天头一次见到的、纯粹的、专业之外的震动：「这是 Rapenburg 运河边,离这里,走路不到十分钟。」他顿了顿，「照片背面写的『彼得』——你觉得,会是博斯家的人？」

我看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——原来这条我以为需要慢慢摸索的线索，此刻，正安安静静地，摊在一张登记了将近九十年的档案卡上，等着有人，把它认出来。

「我需要正式申请这本书的拆解评估，」我说，声音有点抖，「今天,现在，能开始走流程吗？」

Daan看着我,难得地,没有立刻搬出规矩,只是点了点头：「我陪你一起填。」

我以为要找的是一个人的下落。

找到的却是一份档案卡——冷静，客观，字字都不动声色地，指向同一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