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十二章
日记
The Diary
拆解评估的申请提交上去之后,馆方给的答复是「需排期,预计两到三周」。
我在莱顿多待了几天,白天跟着 Daan 核对那批捐赠的其余部分,晚上就窝在酒店里,把曾外祖母那两本日记,一页一页地扫描,试着自己翻译成英文——我的荷兰语几乎是零,但日记里夹杂的一些荷兰语词汇,我不得不靠他帮忙。
「这句,」我把手机拍下的日记页面推给他看,「你能帮我看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?她写的是拼音夹着荷兰语,我猜不出来。」
Daan凑近,眯眼看了半天,又对照了旁边的中文语境,慢吞吞地说:「像是『bibliotheek』的变体拼写——图书馆的意思。她大概是,凭听力,把这个词,记了下来。」
我把那一整段念给他听,翻译成他能懂的英文:「一九三七年七月,家书带来卢沟桥的消息,父亲信中说,家中无碍,可我心里,总觉不安。今日,去铺中取书,未及推门,竟在门外,站了许久。」
Daan听完,沉默了几秒:「一九三七年,」他说,「正是中日战争全面爆发的那一年。」
「你知道这段历史?」我有点意外。
「大学修过一门东亚近代史,」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坦白,「说实话,学得不算精,但『卢沟桥事变』这个名字,我还记得——欧洲这边,当时大部分人的注意力,都在自己家门口的局势上,没几个人,真正关心东亚发生了什么。」
「那她当时,大概,是很孤独的,」我说,「一个人,在异国,担心着家里的战事,身边,没几个人,真正明白她在怕什么。」
Daan看着那张照片,又看了看日记的扫描件,忽然说:「除了一个人。」
我抬头看他。
「照片背面,写着彼得的名字,」他说,「如果他真是博斯家的人,装帧作坊,在当时算是本地小有名气的手艺人家庭——按你曾外祖母的处境推算,她当时,身边能说得上话、又不至于卷入使馆圈子闲话的人,恐怕不多。」
我看着他,忽然意识到,这几天,我们讨论这段历史的方式,已经不知不觉地,从「核实一份档案」,变成了「拼凑一个人的心事」——而 Daan,这个几天前还在跟我为一份翻译认证文件较真的人,此刻,正认真地,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国老太太,设身处地。
「你觉得,」我小心地问,「她后来,过得好吗?」
他想了想,摇摇头:「这个,得等书脊打开,才知道。」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少见地,带上了点不属于档案员的温度,「但我希望,她是好的。」
窗外的运河,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我合上笔记本电脑,忽然觉得,这趟原本纯粹是公事的差旅,正一点一点地,长出别的什么东西来。
我原以为,这段历史,只是我一个人的私事。
他那句「我希望她是好的」,第一次让我觉得,有人愿意,替我,一起惦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