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三章
送修
The Repair
那本嘉庆年间的字典,书脊裂开的口子,比藏书阁的管理员形容的还要严重些。
沈知微捧着它,站在运河边那间小铺子前,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招牌——一行褪色的荷兰文,下面用小字刻着一个姓氏:博斯。橱窗里摆着的,正是她初到那日路过时,望见的那几本泛着温润光泽的旧书。
她推门进去,门楣上悬着的小铜铃响了一声,清脆,却不聒噪。
铺子里光线不算亮,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占了大半个空间,台面上摆满了裁纸刀、锥子、成卷的皮料与丝线,收拾得极有条理,不见半分凌乱。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门坐着,正俯身用一支细毛刷,往什么东西的边缘上,仔细地涂着浆糊,动作极慢,极稳,听见门铃响,也未曾抬头,只淡淡应了一声:「稍候。」
她便安静地站着候他。铺子里静得很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与水声,还有他手中毛刷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。她打量着四壁悬挂的各式工具,忽然对这门手艺生出几分敬意——原是需要这样的耐性,才配得上「修补」二字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他终于放下毛刷,起身转过来。他生得极高,肩背宽厚,一双手上满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与细小的伤痕,眼神却出奇地专注沉静,与她见过的许多西洋青年那种外放的神气,大不相同。
「有何吩咐?」他问,中文说得并不流利,却字字都咬得极认真。
她微微一怔,随即想起凡·德·维尔德先生曾提过,这位师傅早年曾随一位在东方经商的叔父,学过几年中文。她便也用中文答道:「这本字典的书脊,裂开了,想请您瞧瞧,能否修补。」
他接过书,并未急着翻看,而是先用指腹极轻地抚过那道裂口,又将书凑近窗边的光,仔细端详了片刻,方才开口:「书脊内里的丝线,怕是早已朽了。装订的年份,该有百余年了。」
「嘉庆二十一年,」她说,「算来,一百二十年。」
他抬眼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忽然浮出一点极淡的兴味,像是不曾料到,她竟能这样脱口报出年份。
「修,」他说,「需得先拆去旧线,重新缝订,再补裱书脊的绫绢——工时约需半月,或更久,端看纸张受损的程度。」
「无妨,」她说,「书不急用,只盼能修得妥当。」
他点点头,将字典轻轻放在工作台一角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小心,仿佛捧着的并非一本旧书,而是什么活物。
「沈小姐,」他忽然又问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「这书,于您,想是极要紧的?」
她微微一顿,答道:「是家父早年所赠。」
他没有再问,只是低头,将那道裂口又细细看了一遍,才道:「半月后,请来取。」
她道了谢,转身出门时,铜铃又响了一声。她走出几步,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——那间小铺子的窗内,他已重新坐回工作台前,低头继续方才未竟的活计,仿佛方才那一番对答,不过是一阵极轻、极短的风,吹过,便过去了。
她却觉得,自己方才那一炷香的等候,竟比想象中,短得多。
她那日回去,在日记里只记了一句:装帧师傅,手艺甚好,话不多。
后来重读这一句,她才明白,自己彼时,已刻意,避开了另一句本该写下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