⚡ COMIQUE · 第一章
晕途
📖 首章与结局章只有全文——开头和结局,不走捷径。
又是那个梦。
一整片雏菊,白瓣黄心,一直开到海平线。风是咸的,脚下的土是凉的。我光着脚站在一个我从没去过、却熟得像老家的地方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
"黛西?黛西你是不是 mute 了,能听到吗?"
花田"啪"地碎掉,像我开会摸鱼被点名时的心跳。
我面前不是北海,是一块 27 寸显示器,和一整面 Jira 看板。红的黄的绿的卡片密密麻麻,每一张都在小声说:你今天也别想下班。湾区六月,窗外的天本该蓝到欠揍,今天却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灰玻璃。冷气对着我后颈吹了七个月,我已经分不清那是 AC,还是我的命在漏风 🫠
"在听在听。"我赶紧 unmute,挂上那个练了七个月、已经长进脸里的营业微笑。
我 manager 叫 Brad,手里端着那只印着 "World's Okayest Boss" 的杯子——他是真觉得这很好笑。"刚 sync 完,"他说,"上面把 Q3 那个项目 pull-in 了,客户月底要看 demo。"
我等他说人话。在大厂待久了你会发现,每句正事前面都垫着三句废话,跟 boba 里的料一样,得嘬上半天,才嘬到正主。
"所以我们想让你来 own 它。"
来了。
Own,多好的词。听着像要把传家宝塞进我手里,翻译成人话就是:成了算公司的 OKR,砸了算我的 perf。我们老中的字典里,压根没有把"背锅"说得这么 fancy 的传统。
"timeline 会有点 tight,"Brad 嘴还在动,"but 这是个很好的 visibility,对你下个 cycle 的 calibration 绝对加分。"
Calibration——又一个用来形容"决定你 refresh 几股 RSU"的体面词。我"嗯"了一声,又"嗯"了一声。我太知道该在哪儿"嗯"了,跟练过声乐似的,连换气点都卡得准。Brad 满意地飘走,杯子上那个 "Okayest" 一闪一闪,像在笑话谁。
人一走,我切回另一个 tab。
那是我藏在十几个工作 tab 最后面的一页:一张地图。荷兰。我放大,再放大,放大到能看见那块从海里硬抢回来的土地,那些直得不讲道理的运河,和一个我连音都读不准的小点——Urk。我盯它三个星期了。讲真,不止。从大学起我就在偷偷看它,从图书馆那本荷兰黄金时代的画册开始。那会儿我跟自己说:等我有钱、有 freedom 了,我就去。
后来我真有了"钱"。来湾区之前,我以为那是很多钱。
也有了某种 freedom——一种可以用来加班到十点、再打车回家的 freedom。
右下角,Brad 又弹来一条:「能今天先给个 timeline 吗 🙏」
我盯着那个合十的 emoji。一个机器人,在跟我祈祷。绝了 🙃
我深吸一口气。北海的咸味早没了,鼻子里只剩中央空调,和隔壁工位那杯凉透的 oat latte。我把荷兰那一页收起来——没删,只是塞回谁都看不见的地方——然后新建文档,最上面敲下两个字:
Timeline。
好笑。我自己这条命还没排上 timeline,倒先给一个 demo 定好了 deadline。
但我还是开始打字了。指尖底下,好像还留着那片凉土的温度。我跟自己说:再撑撑。撑过这个 project,撑到能买一张单程的、谁也 block 不了的机票。
那会儿我还不知道——有些船,缆一解,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港口了。
Nu moet de boot maar varen.
后来有个人这么跟我说。意思是:现在,船该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