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t Only Tenderness

要是拍成电影，剪出来的全是温柔。电影不拍的那些，我来拍。八月底，他的坏日子开始多过好日子：整夜整夜地，身体开始忘记怎么睡觉；天亮时他看我的眼神会空白几秒，像一台开了太多标签页的电脑。我学会了看药盒上的荷兰语、哪种咳嗽要扶他坐起来、换床单先滚哪一边。也学会了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事：凌晨四点第三次换完床单，我坐在地板上想，我想回家——任何一个不用数着别人呼吸过夜的地方。有次他非要自己端汤，打翻了，我蹲着擦，火一下子烫上来：你六岁就知道，你知道还让我来，你们全家都看得见路，就我一个人走到悬崖边才发现地图是你们画的。我摔了抹布，出门走了一小时。回来他裹着毯子在台阶上等，问我在心里骂他没有。骂了，骂得很难听。他认认真真点头：「骂比不骂好。」他看过母亲照顾病人：我哪天只剩下温柔，他才要害怕——「留一点你，在外面。答应我。」我说我做不到，他说我知道。两句都是实话。那晚我在日记里写：爱一个将死的人，是一边恨他，一边恨自己恨他，一边给他掖被角，三件事同时做，一件都停不下来。第二天他好了点，我们又走灯塔，又笑。都是真的，我不再让它们打架了。

温柔是浮在上面的那层。底下是整个海，又咸，又深，又冷，又是他教我认识的。

然后九月来了。海开始变冷，他开始退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