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十九章
意大利的空
Hollow in Italy
薇薇比原计划提前飞过来陪我。她落地那天,阿玛尔菲晴得像明信片,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,张开手臂:「姐妹!地中海!我们的 gap month!」
然后她看清了我的脸,手臂慢慢放下来:「……讲。」
我讲了。从改航线讲到那扇门,从「不方便」讲到二楼熄掉的灯。讲完,她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我等了一路的话:「他要真有别人,那是他眼瞎。」然后又补了一句我没等到的:「但是阿黛,我总觉得不对。有别人的男人,是那种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的。他这个是——」她比划了一下,「一刀切。这不像变心,像戒断。」
我说你别替他找补。她说好好好,不找补,我们吃饭。
意大利对治愈失恋这件事,是认真的。薇薇更是认真的:她把「食在广州」的功力全部投放到了阿玛尔菲海岸,每天的行程围绕三顿饭设计,景点是饭与饭之间的消化运动。柠檬园、悬崖、蓝得不讲理的海。她举着一只手工冰淇淋说:「你看这个 gelato,正到落泪。」
都很好。真的都很好。
可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过这些日子。菜是香的,海是蓝的,笑是真的笑了——落到胃里都变成同一种东西:空。一种「一切都对,但就是不对」的空。我甚至认真怀疑过是自己矫情,直到身体开始出状况。
先是累。睡十个小时也累,爬三级台阶像爬了三层楼。然后是一阵一阵的心慌,没有缘由,多在后半夜。有天在波西塔诺,我站在太阳底下忽然发冷,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裹着薇薇的披肩还是冷。她摸我的额头,不烧。
「你这样多久了?」
「有一阵了。」我说,「可能是累的。」
梦倒是不空。梦比白天真实多了——这也是最吓人的地方。医院走廊的梦回来了,一次比一次长:我能看清墙上的荷兰语标识了,能听见门后的咳嗽声了。还有新的:一只插着输液管的手背,青筋和斑;一扇拉着的窗帘,白天也拉着;还有药的味道——梦居然有味道,苦的,混着薄荷。
薄荷。
有天半夜我惊醒,坐在床上,心脏咚咚地撞。旁边床上的薇薇睡得很沉。我摸出手机,鬼使神差地搜了一样东西:那天在花田边上,他吞下去的那种小药片,什么药会做成那样的白色小片、装在铁盒里、混着薄荷味。
搜索结果很多。我一条一条往下翻,越翻手越冷。
第二天早饭,薇薇看着我的黑眼圈,把咖啡推过来,忽然说:「回去吧。」
「回哪?」
「回家。」她说,「阿黛,你这个状态不是玩能玩好的。你妈那边僵着,你身体这样,梦做成这样——听我一句,回杭州。把根扎一扎,再决定往哪儿飞。」她顿了顿,「放心啦,我一个人在意大利过得会非常好,我已经约了那个佛罗伦萨的皮衣店老板喝 espresso,他叫 Matteo。」
我笑了,这几周第一次笑到眼睛。「你效率蛮高的。」
「食在广州,」她理直气壮,「爱在托斯卡纳。」
意大利什么都对:海是对的,饭是对的,朋友是对的。
只有我的梦不对——它一直在替一个不肯见我的人,向我汇报病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