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，我挺好的

周日早上十点，杭州时间凌晨一点，我妈准时打来视频。我妈的作息里没有时差这个概念，只有「我女儿现在应该有空」。

「吃了没？」她第一句永远是这个。

「吃了。」我把镜头稍微抬高一点，避开桌上的冷咖啡和半个 bagel。

我妈在那头挑眉毛。她隔着一万公里都能扫描出我的早饭不合格。「又吃面包。冰箱里有没有菜？我跟你讲，胃是自己的——」

「妈，我挺好的。」

「工作呢？」

「也挺好。」

「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在裁人？」她忽然说，「李阿姨的儿子，就你那个学校毕业的那个，上个月被裁了。H1B，六十天，跟逃难一样。」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们组的确在传 reorg，但我不打算给她这个素材。「我们组还行。」

「还行是什么意思？」她坐直了，「阿黛，你现在是 OPT，你自己心里要有数。这个时候不要动，不要请假，不要给人任何借口。等抽到签，等绿卡排上，你想怎么样都行。现在，稳字当头。」

稳字当头。我妈这四个字，从我高考那年用到现在，包浆了。

镜头晃了一下，我爸的半张脸出现在角落里，端着他的紫砂杯。「阿黛。」他点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了，然后去阳台浇他的兰花。我爸的话，一个月的配额大概就是我名字这两个字，外加过年时候一句「注意身体」。

「对了，」我妈想起什么，「五一我们去看了你爷爷。他问起你。」

「爷爷还好吗？」

「好得很，就是越来越神神叨叨。」我妈压低声音，好像爷爷能听见似的，「拉着我问你最近睡得好不好，做不做梦。你说这问的什么问题？八十多岁的人了，一天到晚研究人家做什么梦。」

我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窗外有邻居在剪草坪，割草机嗡嗡的。

「他还说，」我妈的声音更低了，「让你有空回来一趟。」

「等我忙完这个项目。」我说。这句话我说了七个月了，跟自动回复一样。

挂电话之前，我妈忽然说：「阿黛，妈不是要管你。妈就是——」她停了一下，我以为她要说什么，结果她说，「你上次寄回来的照片，太瘦了。我给你寄了火腿，还有你小时候盖的那床被子，我重新弹了棉花。」

视频挂了。我坐在周日上午的阳光里，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，忽然有点说不出话。

我妈的爱是这样的：说出口的全是刀子，寄出来的全是棉花 🥲

她要我稳字当头。

可她不知道，我这艘船，锚已经开始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