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职

「所以，」Brad 把 laptop 转过来给我看那张 slide，「calibration 那边，全票通过。」

Staff Engineer. 黑体字，白底，孤零零地印在一张本该更隆重一点的 slide 中间。我盯着那两个词，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算：三年半，两次 PIP 边缘试探，一次几乎被裁又活下来的季度，换来这一行字。值。这道题我早就演算过，答案早就知道，可听见的那一刻，胸口还是响了一下，像 CI 跑完，全绿。

「恭喜，」Brad 说，「你可以骄傲一下，破例。」

我没让自己骄傲。我说了句谢谢，问了句 base 什么时候生效，然后回到工位，把这条消息发给了黛西——发完才想起来，她现在是荷兰时间，凌晨。

已读，没回。

我心里那个从不歇班的备份进程小小地卡了一下，随即被自己按下去：她在环球旅行，时差乱，正常。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，跟平时一样熟练。

中午我一个人去了唐人街那家从不倒闭的云吞面馆，坐在靠窗那张永远晃一条腿的桌子，点了一碗净云吞——不要面，我这人吃东西跟做系统设计一样，讲究单一职责。汤头一入口，滚烫，虾肉弹牙，我闭了下眼睛。广州人骗不了自己：这世上有些开心，非得靠一口对的汤才算数字签名，别的方式都算篡改。
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不是黛西，是我妈。

「升职了？」

我皱眉。这女人的情报网比我们大厂的 org chart 还准。

「谁跟你说的。」

「你表姐在你们楼下那栋大厦上班，」我妈发来一个「🙂」，「别得意。」

我笑出声，面馆里那个熟脸的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。别得意，翻译过来其实是「妈很骄傲但不会说出口」，这句加密通话我从小听到大，早就有解码器了。我回了句「知道啦，一定不得意」，然后，几乎是手指自己动的，切出了另一个 tab。

Google Sheets，新建。

我给它取名字的时候没有犹豫：「意大利 · 坎帕尼亚 · 终版（真的终版）」。这不是我第一次做这张表——过去两年，「意大利」这个 tab 在我浏览器书签里活得比任何一段恋情都久，每次升职、每次年终奖到账、每次相亲失败到懒得再相，我都会打开它，添几行，关掉，不敢按下订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我账户里有一笔升职带来的、多到有点羞耻的数字，我的假期攒了整整十四天没用，公司那条「用完或作废」的条款第一次跟我站在同一边。

我把表格拉开，列头一栏一栏地敲：城市、餐厅、菜系、订位状态、Yelp/Google 评分、朋友评价、距离酒店步行分钟数。第七列我停顿了一下，最后还是加了上去：红旗。这是我跟黛西之间的老梗——她说我谈恋爱跟做 code review 一样，见谁都先拉一张 diff，找哪里有坏味道。我说那不叫职业病，那叫不浪费我自己的时间。

表格填到坎帕尼亚那一带的时候，我心里冒出一种久违的、近乎贪心的踏实感——这世上大概只有两种东西能让我彻底安静下来：一顿吃对了的饭，和一张排得工工整整的计划表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黛西。

「升职了！！！我就知道！！！」三个感叹号后面跟着一串我数了一下、整整六个的庆祝表情，热闹得不像凌晨三点的荷兰时区，也不像最近这个总是隔了大半天才回消息的她。我盯着那条消息，那点没来由的、被我自己按下去过一次的不安，又轻轻地冒了个头。

我没多想。我回了个「谢谢老板」，把她的名字点开，看了眼头像还是那张两人在湾区海边的合照，然后关掉聊天，回到我的表格，在第一行加了个新的城市。

阿玛尔菲。

升职那天我请自己吃了碗云吞。

我妈以为我在庆祝加薪。其实我在庆祝，终于攒够了不订机票会内疚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