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格

「你把恋爱都列过 red flag 清单了，」阿雅盘腿坐在我们客厅那张早就该扔的沙发上，手里的奶茶差点洒出来，「现在连吃饭都要拉个 Gantt chart？」

「这不叫 Gantt chart，」我把 laptop 转过去给她看，「这叫风险控制。」

表格已经膨胀到第四个 sheet：一个城市一个 tab，每家餐厅底下挂着预计人均、招牌菜、我从三个不同博主那里交叉验证过的评价。阿雅拿过我的鼠标，随手往下拉，拉到「阿玛尔菲 · Trattoria da Gemma」那一行，皱眉：「这个『备注』栏你写了什么——『适合分手饭，但我不会分手，我会一个人吃』？」

「那是给自己留的提醒。」

「你这是给自己留了个墓志铭。」

我没理她，把奶茶吸管咬扁。阿雅是隔壁工位的 PM，黛西走了之后我们客厅那张沙发几乎成了她的第二个工位——不是因为我们家有多好客，是因为我这套厨房设备比她那套齐全，而她煮东西的水平约等于零。

「说真的，」她放下手机，忽然认真起来，「你这假期批了没？」

「批了，」我说，「Staff 那天顺便签的，我 skip level 都没敢多问，怕他改主意。」

「那你还愁什么。」

我确实没在愁行程。我愁的是另一件事，但没打算讲。阿雅是个聪明人，从我脸上读出了点什么，识趣地没追问，转而去翻我冰箱找零食。

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，视频邀请，妈。

我犹豫了半秒才接——半秒钟够我把表情调整回「一切正常」的出厂设置。

「阿薇，」我妈的脸占满半个屏幕，镜头角度一如既往地从鼻孔往上打，「你表姐结婚请柬发出来了，你看没看？」

「看了，红包发了。」

「你什么时候……」她没把后半句说完，但我们俩都知道那个空格填什么。「你都升 staff 了，」她换了个角度攻，「工作稳了，是不是也该稳点别的。」

「妈，我在计划意大利的行程呢。」

「意大利有什么好计划的，」她啧了一声，「意大利男人靠得住吗？你表姐说她同事嫁了个意大利的，三年离了，说那边男人像小孩，什么都要哄。」

阿雅在旁边听着，笑得肩膀都在抖，被我一个眼神瞪回厨房。

「妈，我是去吃饭的，不是去嫁人的。」

「谁说要你嫁人，」她立刻否认，语速却诚实地加快了，「我就是提醒你——阿薇，你从小什么都规划得好好的，读书、工作、升职，一步一步，从来没让我操过心。就这一件事，你怎么半点计划都没有？」

这句话不轻不重地砸中了什么。我张了张嘴，一时没接上——因为她说得对。感情这一栏，是我人生这张巨大 spreadsheet 里唯一空着的一列，空到我自己都懒得往那儿看。

「有计划的，」我最后说，「计划就是不计划。这叫 agile。」

我妈显然没听懂这个梗，皱着眉挂了电话，临走前撂下一句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」，那口气分明写着她心里没数。

阿雅端着一碗我的螺蛳粉泡面探出头：「你妈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啊。」

「你也是。」

「我就是路过说一句。」她缩回去了。

我把 laptop 拉回来，盯着那张表格，第七列，红旗那一栏，空空荡荡，一行都没填过——因为压根没轮到用的对象。我给黛西发了条消息：「我妈今天又催婚了，金句是『计划就是不计划』，你评价一下。」

发出去，一分钟，五分钟，没回。

在她那边，这个点该是傍晚。以前这个点，她能秒回我三条语音，一条比一条毒舌。我看着那两个字的「已读」，第二次感觉到那根线轻轻地绷了一下——不算断，但不像平时那么松。

我把这个感觉，跟表格上空着的红旗栏一起，暂时归进了「待观察」。

我妈说，感情这栏我从没规划过。

我没告诉她，我其实排过版——只是那一页，一直没敢按下"确认删除"外的任何按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