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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全文 · 第三章

年夜饭前的一顿饭

A Meal Before the Tri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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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欧洲之前,我先飞了趟广州——不为别的,就为吃我妈做的那顿"送行饭"。这个习俗是我爸定的,从我读大学起就没断过:不管去哪儿、去多久,出发前必须回家吃一顿,理由是「肚子里有底,人才走得远」。

厨房的抽油烟机响得像小飞机起飞。我一进门,鼻子先到——豉汁蒸排骨的豉香,冬瓜盅的清甜,还有一锅在小火上咕嘟的老火汤,我妈管它叫「行前汤」,配方每次都不一样,唯一不变的是里头必定藏着一整只老母鸡。

「返嚟啦?」我妈头都不回,锅铲的声音比说话还响,「洗手,坐低。」

我爸已经在饭桌前坐好了,面前摆着一小碟花生米,一杯自斟的米酒,看见我,抬了抬下巴:「升职呢,唔使发达做人啦。」——升职了,用不着大富大贵才算做人。这是他这辈子对我说过最长的一句祝贺,我听得懂里头的分量。

菜一道道上桌,八道,全是我从小爱吃的:豉汁蒸排骨、白灼虾、冬瓜盅、干煎虾饼、油菜、清蒸鱼,最后是那锅老火汤。我妈把汤盛到我碗里,多给了半勺鸡肉,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几年,从没变过分量。

「呢次去几耐啊?」我爸问。

「两个礼拜起步,」我说,「睇心情。」

「睇心情」这三个字一出口,我妈的眼神就飘过来了——她太清楚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什么。以前我出门旅行从来是精确到小时的行程,从来不讲「睇心情」。

「你自己一个去?」她放下筷子,「唔叫个伴?」

「叫谁啊,我自己一个人吃饭最正。」

「你表姐话意大利男人——」

「妈,」我打断她,「我知你想讲乜,唔使讲,我食紧饭。」

她没再往下说,但那口没吐完的话在桌子上方悬了整整一顿饭。我爸倒是难得地帮腔了一句:「由佢去,阿薇识睇路。」——随她去,阿薇认得路。这句话我妈没接,但也没再逼。她只是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,用行动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,压进了一块酱汁淋透的肉里。

饭后我妈在厨房收拾,我凑过去帮忙擦碗,她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
「阿薇,」她说,「你以为妈唔知你惊乜?」
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「你成日话自己人间清醒,」她说,「乜嘢都要计到尽,先敢郁一步。妈唔系逼你结婚,妈系惊你到时候,连自己想要乜嘢都唔敢认。」

我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开着,把我们俩的沉默切成一格一格的白噪音。

「食好啲,」她最后说,把最后一个碗塞进我手里,转身出去了,「意大利个啲橄榄油,都唔及广州靓。」

那晚我一个人在旧房间收拾行李箱,翻出压在书桌最底层的一本旧笔记本——高中时候写的,扉页上贴着一张剪报,标题是「意大利黄金海岸」。我十六岁的字迹,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:「以后要吃遍这里每一家。」

十几年前那个女孩没写「计划着」,只写了「要」。

我把笔记本塞进行李箱最外层的夹层,方便随时能翻到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黛西——这次很快回了,比上次快了不少,只有短短一句:「一路顺风,多吃点,替我吃🍋。」

没有平时那种一连串的语音和表情包。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,把那份说不清的担心又往后推了推。

我妈说,怕我到时候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认。

她大概不知道,她这句话,比我那张表格准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