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十七章
皮匠
The Leather Worker
他终于把那根线收了尾,剪断,打了个漂亮的结,才转过身来。
三十出头,晒得均匀的小麦色,手上有常年握工具磨出的薄茧,眼睛是那种意大利人常见的深褐色,眼角带着点常年低头做手工活的人才有的细纹。他看见我,先看了眼我怀里那本被地上灰尘沾了边的笔记本,弯腰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封面,递给我。
「你的?」
「谢谢,」我接过来,「不好意思打扰你。」
「不打扰,」他耸肩,目光落到我肩上那根断掉的背包带,「等一下。」
我以为他会给我指个方向,说附近哪家店能修,没想到他伸手就把我的包接了过去,翻过来看了看断裂的地方,转身走向工作台,动作行云流水,像这本来就是他今晚的第一项任务。
「你不用——」
「坐,」他指了指工作台旁边一张矮凳,头也不抬,「五分钟。」
我犹豫了两秒,还是坐下了。他挑了一块颜色相近的皮料,裁、削边、上蜡,动作精准得近乎苛刻,中途还停下来,拿两种颜色的线在灯下比对了很久,才选定其中一种——那种较真劲儿,跟我做 code review 时揪着一个变量命名不放的样子,莫名地像。
「你这是……修还是重做?」我忍不住问。
「你这根带子,」他说,语气带着点专业上的不满,「厂里出的,皮不对,缝法也偷懒。我给你换一根真的。」
「我没打算换,我只想让它能背。」
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说了外行话的人:「能背和好背,是两回事。」
我被这句话噎住,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——某种程度上,这跟我妈说我「计划和活着是两回事」,有种诡异的同源感。
十分钟后(他嘴上说的五分钟,跟阿玛尔菲那个司机的「一小时」一样不可信),他把包递还给我,带子换了一条更厚实的深棕色皮,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,缝线细密均匀。
「多少钱?」我掏钱包。
「不要,」他摆手,「练手。」
「这不叫练手,这是活儿,」我坚持,「你的时间,你的皮料。」
他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我这个人,而不是我肩上那根带子:「你是那种,占了便宜会睡不着的人?」
「我是那种,欠了人情会记账的人。」
他被这句话逗笑了,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更深了:「行,那你欠我一顿饭的账——今晚,我家。我奶奶做饭,人多热闹。」
我愣住了:「你邀请一个刚认识十分钟、连名字都没说的人,去你奶奶家吃饭?」
「你也刚认识我十分钟,」他反问,「就坐在我这修了个包。规则一样。」
这套逻辑简单粗暴得让我一时说不出反驳。我脑子里那套惯常运转的系统飞快地跑了一圈风险评估——陌生男人、陌生地址、语言不通、无人知晓我的行踪——每一条都该亮红灯。可我看着他那张不紧不慢、不卑不亢的脸,忽然想起司机说过的那句「路是弯的,海是准的」,鬼使神差地,把那句本该脱口而出的「不了,谢谢」,咽了回去。
「几点?」我听见自己问。
「不知道,」他说,耸肩耸得理所当然,「饭好了就是几点。」
一个连时间都答不上来的邀约。
我一个连约会都要提前确认议程的人,居然回了句:「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