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本子

入冬后，铺子里生了炉火，她去的次数,反倒比夏日,更勤了几分。运河早早,便，结了一层薄冰，往来的木船，渐渐,稀少,唯有,那盏铺子门前的旧灯,每日,准时，亮起，像是,专为，她，惯常，前来的那个时辰,而候着。

这一日，她照例去取一部先前送修的诗集，彼得却从工作台底下,取出另一样东西——一本尚未启用的空白本子,封皮是深蓝色的软皮,触手温润，边角以细密的针脚锁边，装订得极为讲究,一看便知,耗费了不少心血。

「这是——」她有些讶异。

「亲手所制，」他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，「这些日子，得空,便做上一点。今日,方才收尾。」

她接过那本子，指尖抚过封皮上细腻的纹理,又翻开内页——纸张是特意挑选的、质地略厚的手工纸,适合钢笔书写,也不易被墨水洇透。扉页上，以极工整的钢笔字，写着一行荷兰文,底下,又添了一行,是他自学多年、略显生涩，却字字用心的中文：

「愿沈小姐，笔下所记，皆是安好之事。」

她盯着那一行字,看了许久,喉间忽然有些发紧。她自幼受的教养,从不许她在人前,轻易动容,此刻,却觉得,眼眶,竟不受控制地,微微发热。

「师傅这般手艺，」她勉强稳住声音，「原该,收取工钱才是。」

「这不是修书,」他答道，「是,一份心意，不必论钱。」

她抬眼看他，两人四目相对,一时,谁也未曾移开视线。铺子里的炉火,噼啪作响，将两人的身影，映在墙上，长长地,叠在了一处。

「彼得，」她第一次，未曾唤他「师傅」，直呼了他的教名，声音有些发颤，「这些日子，多谢您。」

「不必言谢，」他的声音,也比往日,低沉了几分,「沈小姐——」他顿了顿，似是,鼓足了极大的勇气，方才继续道，「知微。」

她的心,猛地一跳——这是他,头一回，唤她的名字，而非「沈小姐」这般，客套的称呼。

「我，」他继续道，语速比平日,慢了许多，仿佛每个字，都需先在心里，斟酌再三，「不敢奢望,能与您，长相厮守——您我,身份殊异，处境亦大不相同。只是，我盼着，这本子里，往后所记之事，无论喜乐哀愁，我,都能,得知一二。」

她低头，望着手中那本还带着他体温的本子,久久，未曾言语。窗外，运河上的雪，无声地飘落着，铺子里的炉火，将这一室的安静，烘得格外暖。

「好，」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「往后，本子里的事，我,都写与您听。」

他闻言，眼底,浮出一层她从未见过的、极深的暖意，未再多言，只是,伸手，极轻,极郑重地，握住了她放在工作台上的手——这是两人相识以来，第一次，如此坦然地，靠近彼此。

那本本子，她后来写满了整整一生。

只是，写到最深、最不敢示人的那几页，落款的人，早已，收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