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十七章
召回令
The Recall
一九三九年初春,父亲自使馆归来,脸色比往日,凝重了许多。
晚饭时,他屏退了佣人,方才开口:「外交部,来了调令。欧洲局势,一日紧似一日,馆里,决意,将部分人员,调回国内,充实沿海要务。我,」他顿了顿,「在调回之列。」
母亲手中的筷子,顿在半空:「何时启程?」
「六周之内,」父亲道,「须得,安排妥当,一同启程。」
饭桌上,一时静了下来。她握着筷子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,脑海中,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——莱顿、运河边的铺子、那本尚未写满的深蓝色本子,还有,一个此刻,还不知这消息的人。
母亲在一旁,已开始,低声,盘算,起行装,该如何,收拾——哪些,箱笼,须得,先行,托运,哪些,首饰细软,须得,随身,携带,语气,竟,有几分,寻常搬家般的,琐碎,仿佛,此去,不过是,寻常的,一趟,归乡。
「知微,」父亲忽然唤她,语气少见地,带了几分温和,「汉学院那边,你手头的事,可交接妥当?六周,想来,足够了。」
「够的,」她低声应道,声音里,不自觉地,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。
饭后,她独自回到房中,坐在窗前,久久,未曾点灯。窗外,莱顿的夜色,一如往常,静谧——运河水面,映着几点灯火,悠悠晃动,仿佛这座城市,浑然不知,自己即将要,失去一个,曾在此处,学会了如何,慢慢喜欢上一个人的女子。
她取出那本深蓝色的本子,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,翻至最新的一页,提笔,却久久,未能落下一字。她想写「父亲奉调,六周之内,我须启程回国」,可这几个字,笔尖刚一触纸,便觉得,字字,都重逾千钧。
最终,她只写下一句:「今日,家中,有一事,须得,当面与您说。」
窗棂外,一阵夜风,拂过,烛火,轻轻,晃了两晃,将她的影子,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——她望着那道,晃动的影子,忽然,觉得,此刻的自己,竟,与,这烛光,一般,无所依凭,只能,任由,命运,这一阵,说来便来的风,将,早已,认定的,方向,吹得,摇摆不定。
写罢,她合上本子,将脸,埋进掌心,肩背,微微颤抖——这是她自幼学会克己隐忍以来,头一回,在无人瞧见之时,任由自己,脆弱片刻。
窗外,一弯新月,悄然爬上运河对岸的教堂尖顶,清冷的光,洒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,无声的银。她想起初到莱顿那日,晴空万里,她曾以为,这座城市,与她,终究,只是萍水相逢——却未曾料到,短短两年半的光景,竟教她,在这异乡的水土里,扎下了,一根,她此刻,才惊觉,已然,深植的根。
次日清晨,她换上一身素净的旗袍,提着那盏她惯常携带的灯笼式手袋,朝着运河边那间小铺子,走去。脚步,比往日,慢了许多——她深知,一旦推开那扇门,说出那句话,有些光景,便再也,回不去了。
调令来的那夜,她第一次,在无人处,落了泪。
她后来在回忆里,反反复复,提起那个夜晚,却始终,未曾写下,自己那夜,究竟,哭了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