暂别

拆解评估终于排上日程的前一周，公司总部一通电话,把我拽回了现实。

「香港那边有单急件，」我们部门老大在电话里说，语速很快，「一批清代书画的鉴定,买家催得紧,你是唯一有空档能接的人,后天必须飞过去。」

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改到一半的行程表，第一次,真切地感受到,一种被两头拉扯的狼狈——一边是排了几个月才等到的字典拆解,一边是我这份工作,实实在在的饭碗。我盯着屏幕,坐了足足十分钟，才,鼓起勇气,拨通了 Daan 的分机号。

我把这事告诉 Daan 的时候，他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档案盒,闻言，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,恢复了他惯常的平静：「拆解评估,我会全程记录,拍照存档,等你回来,第一时间同步给你。」

「就这样？」我有点意外他这么快就接受了。

「不然呢，」他推了推眼镜，语气里带着一点我熟悉的、认真到近乎较真的坦率，「你的工作,不会因为一部字典,就停下。这是成年人,都该懂的事。」

我笑了，却又觉得，这份「懂事」，落在此刻，莫名地，有点让人不是滋味。

去机场那天，是他坚持要送我。候机楼里，人来人往，广播反复播报着各个航班的登机信息，我们俩,站在安检口不远处，一时,谁都没先开口。

「香港那边，」他终于说，「需要多久？」

「快则一周，慢则两周，」我说，「看鉴定进度。」

他点点头，从包里,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，递给我：「这是这批捐赠的完整档案副本，还有我这几天,整理的一份初步时间线——你路上,可以看。」

我接过文件夹,翻开一角,发现里面除了正式的档案资料，还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，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：「Rapenburg 运河边的博斯作坊旧址，现在是一家咖啡馆。回来后,我带你去看看。」

我抬头看他，一时,竟有点鼻酸——这份体贴，藏在他一贯严谨刻板的行事风格里，反倒,比任何直白的告别话语，更让人心动。

「等我回来，」我说。

「我等，」他答得很干脆，没有丝毫犹豫，随即又推了推眼镜,像是,怕自己方才那句话,说得太快、太重，「反正,拆解评估的排期,原本,也得走完整个流程。」

我被他这个欲言又止的补充逗笑了，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——这是我们相识以来，第一次，有这样的肢体接触。他愣了一下，耳根,微微泛红,却没有躲开。

「保重，」我说，转身，朝安检口走去。

走到检票口,我回头望了一眼——他仍站在原地，没有挥手,只是,望着我,那眼神,平静，却，藏着一种，我读得懂的，不舍。

「暂别」两个字，听起来像句寻常的告别用语。

走进安检口的那一刻，它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：这一别，只是暂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