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

香港那单鉴定，比预想中顺利,五天就结了案。

我坐在机场休息室里,盯着回北京的航班信息，鬼使神差地，点开了另一个方向的搜索——阿姆斯特丹,史基浦，最近一班,是当晚十一点。

我犹豫了不到十分钟,把北京的返程票取消,改签去了荷兰。做这个决定的时候，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，跟我们那批客户对着一幅字画反复端详时,判断真伪的那种直觉,很像——有些事，不必等所有证据都摆齐，心里,早就有了答案。

我没提前告诉 Daan 我改签的事——一半是想给他个惊喜，一半，是自己也说不清楚，为什么,这个决定，做得，这么快，这么不像我。转机的时候，我在史基浦机场的候机厅坐了两个小时，翻看手机里存的那张运河合影,又翻看曾外祖母日记的扫描件,越翻,越觉得,自己这趟改签,不完全是,一时冲动——更像是，一种,隔着九十年，也想要，替她,把某件事,做得，不留遗憾的,心情。

落地莱顿那天，天难得放晴。我拖着行李箱,直接杀去了图书馆，推开特藏部办公室的门，正撞见 Daan 埋首在一堆档案里，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荷兰语，习惯性地,以为是同事。

「Daan。」

他猛地抬头，愣在原地，好几秒,没说出话，最后憋出一句：「你不是应该在北京？」

「香港的单子提前结束了，」我说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,「想着,与其飞回北京再倒时差飞过来，不如,直接过来。」

他站起身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我面前，盯着我看了很久——那种认真程度，跟他核对档案真伪时,一模一样。

「你专门飞过来的？」他又确认了一遍，像是需要一份加盖了公章的证明,才肯相信。

「对，」我说，「拆解评估，你不是说，会全程记录吗？我想,亲眼看着。」

他没再追问,只是伸手，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,动作,比往常,更郑重了几分：「走，我带你去看看,这几天,进度到哪了。」

我们并肩走出办公室，穿过图书馆前庭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，他忽然放慢脚步，侧头看我：「其实,你可以只发一条消息,告诉我,你改签了。」

「我知道，」我说。

「那你为什么，」他顿了顿，似乎，在斟酌措辞,「大费周章，飞过来？」

我停下脚步，看着他——阳光正好，落在他一贯严肃的脸上，柔和了几分棱角。

「因为，」我说，「有些话，我想,当面说。」

他愣住了，随即，眼底,那份一贯的克制,悄悄地，松动了一点——他没再追问,只是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，轻轻,握住了我的。

「那,」他说，声音里，带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、一点点雀跃，「先带你去看字典。」

我原本可以，只发一条消息。

可有些「我回来了」，只有亲自站到对方面前说出口，才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