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全文 · 第二十一章
码头
The Quay
启程那日,天色阴沉,鹿特丹港口,弥漫着一股海水与煤烟混杂的气味。
一家人登船的行李,早已在船员的搬运下,陆续送上甲板。父亲与几位前来送行的使馆同僚,寒暄着,母亲,则在一旁,清点着随身的箱笼——一切,都按着体面人家该有的仪式,井然有序地,进行着。
她站在码头边缘,望着那艘即将载她远行的邮轮,庞大的船身,静静地,泊在灰蒙蒙的海面上,等候着,启程的号角。海鸥,不时,掠过桅杆,发出几声,不甚悦耳的鸣叫,倒,衬得,这码头上,人人,强作,镇定的,寒暄声,愈发,显出,几分,勉强。
彼得,是从莱顿,特意赶来送行的——他未曾穿平日工作时,那身沾着浆糊与皮革气味的旧衣,而是,难得地,换了一身,略显拘谨的正装,站在送行的人群外围,与她,隔着一段,不算太远,却也,不算太近的距离。
她寻了个,与母亲交代箱笼的间隙,快步走到他身前。
「您来了,」她说,声音,比自己预想的,要平静许多。
「自然要来,」他答道,目光,落在她脸上,细细端详,似是,要将这张容颜,深深地,刻进心底。
码头上,人来人往,汽笛声,不时,响起,催促着旅客登船。两人,一时,竟不知,该说些什么——这些日子,他们谈过手艺,谈过家国,谈过许多,寻常与不寻常的话题,唯独,从未,认真地,谈过,这一日,真正来临时,该如何,面对。
「那部字典,」他终是开口,「我会,好生留着。」
「烦劳您了,」她答道。
「不烦劳,」他说,「这是,我唯一,能为您,做的事。」
她望着他,眼眶,微微发热,却,硬生生,将那份翻涌的情绪,压了下去——她自幼受的教养,教她,凡事,须得,体面,纵是,心中,天翻地覆,面上,亦不可,失了分寸。此刻,在这码头,在众目睽睽之下,她,更不能,失了这份体面。
「彼得,」她低声道,「往后,若得空,盼您,仍能,惦记着,写信来。」
「自然会写,」他答得极快,「只是——」他顿了顿,声音,忽然,低沉了几分,「路途遥远,信件,恐要,辗转数月,方能送达。这份等候,盼您,莫要,心焦。」
「我不心焦,」她说,「等,原不算什么。」
汽笛,再度,长鸣,催促着,最后一批旅客,登船。她知道,这一别,不容再耽搁。
「保重,」她说。
「您,也是,」他答道,未再多添旁的言语——只是,望着她,那目光里,藏着,太多,来不及,细细道尽的心事。
她转身,朝着舷梯,走去,脚步,一步比一步,沉重。走到梯口,她终是,忍不住,回过头去——他仍站在原地,未曾挪动分毫,望着她,望着这艘即将载她远去的船。
她抬手,极轻,极克制地,朝他,挥了挥。
他,亦举起手,回应了这一别。
那日的码头,谁都未曾落泪,谁都未曾多说一句挽留的话。
体面撑住了那一日的告别——却没能撑住,此后,无数个,翻涌难眠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