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顿又下雨

飞机落地史基浦的时候，广播里报的天气预报是「多云转雨」，等我坐火车到莱顿，雨已经下得很扎实了。

我拖着行李箱在中央车站门口打车，站了快十分钟没等到,索性撑了伞走过去——公司订的酒店离大学图书馆特藏部不远，导航显示步行二十分钟，穿过两条运河，一路上，红顶老屋和石桥的组合,跟那张泛黄照片里的场景,重叠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我抵达图书馆的时候，头发已经被雨打湿了大半，前台递给我一条小毛巾,笑着说「莱顿的雨,来得从不客气」，指了指楼上：「特藏部在三楼,今天值班的是 Daan，他在等您。」

推开办公室的门，一个男人正埋首在一堆摊开的档案资料里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荷兰语，见我没反应，才抬起头，改用带口音的英语：「您是……沈小姐？拍卖行那边的联络人？」

「是我，」我伸出手，「沈时，很高兴认识你。」

他站起来跟我握手，动作有点生硬，带着一种典型的、荷兰人式的谨慎距离感。三十出头，金发剪得很短，鼻梁上架着一副没什么设计感的眼镜，整个人像是从一份严谨的档案说明书里走出来的。

「Daan Visser，」他说，「特藏部的档案管理员。听说你们对这批捐赠里的中文古籍很感兴趣。」

「是，」我说，「我们需要做一份初步的 condition report 和 provenance 核实，方便的话，今天能先看一眼吗？」

「按流程，」他推了推眼镜，语气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，「外部机构的初次查阅申请，需要提前三个工作日提交书面申请，附上机构资质证明和保险文件——你们邮件里附的那份，缺了保险文件的最新版本。」

我愣了一下：「我们邮件里附的是上个月刚更新的版本。」

「上个月更新的是英文版，」他翻出一份文件推给我看，「馆方要求，涉及特藏级别的文件，需要提供英荷双语版本，或经过官方认证的翻译件。」

我盯着他，一时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叹气——这种较真程度，我在国内的拍卖行圈子里，还真是头一回见到。

「Visser 先生，」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礼貌，「我从北京飞了十一个小时过来，就是为了今天能看一眼那批书。」

「我理解您的行程安排，」他说，语气毫无波动，「但规矩不会因为谁的行程紧张，就有例外。」
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打在老式的铅框窗户上，噼啪作响。我站在这间堆满档案盒、一丝不苟到近乎冷漠的办公室里，忽然觉得，这场跨越九十年的雨，此刻正原样落在同一座城市，却给了我一个,远不如照片里那个女人幸运的开场。

我以为规矩是用来通融的。

这位维瑟先生用一份缺失的翻译文件，教会我，在莱顿，规矩从来不是用来通融的——它是用来被尊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