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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全文 · 第七章

工作台

The Workbench

此后,她果真又寻了几本待修的旧籍,寻由头去了那间铺子。宿舍里,与她同住的一位荷兰女学生,曾打趣她,说她这些日子,往运河边跑得,比去藏书阁,还勤——她只淡淡答道,家中带来的旧籍甚多,原是,寻常之事。

这一日,她送去的是家中带来的一部《说文解字》,书页边角虫蛀甚重。彼得取来放大镜,细细端详了片刻,提出要以西式的酸洗法,先行处理虫蛀留下的污渍,再行装订。

「使不得,」她当即摇头,「酸洗虽能去污,却也会伤及纸质原有的纤维,日久之后,纸张反倒更脆,不堪翻阅。」

他闻言,抬眼看她,眼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:「若不处理污渍,纸页之间的酸性物质,只会继续侵蚀,日后损毁更甚。」

「中国裱褙,自有法子,」她道,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执拗,「以淡矾水轻拭,辅以阴干,虽费时,却能保住纸性。您这西法,快则快矣,却失之于急躁。」

「急躁?」他挑眉,语气里第一次显出几分不服气,「沈小姐,这门手艺,我自十二岁起,随家父学起,至今已逾十五年,倒还是头一回,被人说成急躁。」

「十五年,固然是长,」她也不肯相让,「可这书,是嘉庆年间的旧物,比您这十五年,要长上百倍不止。您若执意用酸洗之法,恕我,今日,便不能将它留下。」

铺子里一时静了下来。他盯着她看了半晌,那眼神里,原先的不服气,渐渐,化开成了一种她看不透的神色——像是恼,又像是,压根不曾恼过,只是在极认真地,重新打量她。

「好,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已听不出方才的执拗,「便依沈小姐之意,以矾水阴干之法处理。只是——」他顿了顿,唇角微微牵动,「往后,若还有旁的分歧,还望沈小姐,仍如今日这般,与我,据理力争。」

她一怔,未料他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。

「为何?」她问。

「因为,」他答得极慢,像是每个字,都在心里,先斟酌过一遍,「这些年,铺子里往来的客人,多是客客气气,将书留下,便径自离去,从不过问,我如何处置。唯有沈小姐,肯耐心,与我,辩上这一场。」他望着她,「这让我觉得——您是真心,将这些书,当作了要紧之物。」

她心头微微一动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,只得移开目光,落在工作台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工具之上,掩去脸上一闪而过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绯红。

「书是要紧的,」她低声道,「修书之人的手艺,自然,也是要紧的。」

这一句,她说得极轻,却教工作台另一端的人,怔了片刻,方才低下头去,继续手中未竟的活计——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,藏着一丝,连他自己,怕也未曾察觉的,笑意。

那一日的争执,谁也未曾道出「争的其实不是矾水与酸洗」这一层意思。

可两人心底,却都清楚地记下了——这世上,肯与自己,认真争一场的人,何其难得。